后台来信

明阳被困在梦巴黎，已经整整两天。
说白了就是被软禁了。手机早早被收走，房间门口二十四小时有人守着，就连去走廊尽头的卫生间，都有人寸步不离跟着。赖淑怡安排的三餐准时得离谱，卡点送上门，比上学打铃声还要规矩。
明阳心里越想越别扭。
之前赖淑怡留他，说辞是让他留在这儿维护网站，可现在网站彻底停了，半点用不上，还把他死死扣着不放。
答案只剩一个。
拿他当诱饵，钓鱼。
钓谁？林焰？张警官？还是暗处潜伏的便衣？明阳翻来覆去琢磨，脑子乱糟糟的，压根理不清头绪。
这两晚他压根没合眼。
心里憋了一肚子恶气，没处撒。他索性把房间所有灯全部打开，水龙头也挨个拧开，滚烫的热水哗哗往外淌，白白浪费。
“妈的，这女人的钱，老子浪费一分是一分！你不让我好过，你也别想舒坦！”
他一把扯开厚重的遮光窗帘，拼命找逃生、传信的路子，可入眼只有一整块封死的落地玻璃，连一扇能推开的窗户都没有。
“哪个缺德鬼设计的房子，连个透气的窗都不留！”
明阳烦躁地在房间里来回踱步，最后狠狠一头栽倒在床上。满心都是慌乱和后悔，杂念翻来覆去压得人喘不过气。
小娟现在知不知道他出事了？家里老爸的降压药是不是快吃完了？没人提醒，老爷子会不会忘了按时买药？
张警官能不能察觉到他失联了？会不会派人来找？还有林焰，她有没有办法搭把手？
越想越慌，越想越觉得自己蠢。
他就是个普普通通做网站的老百姓，好好赚钱过日子不好吗？非要趟这趟要命的浑水。
原本他以为所谓的卧底任务，顶多就是陪人打牌输点钱，偶尔传个消息，大不了被高利贷口头吓唬几句。他做梦都没想到，自己会被直接软禁、彻底困住，连自由都没了。

第二天一早，陪赌的人准时敲门上门。
来人是个方脸光头，缺了颗门牙，笑起来的时候，脸上的缺口格外突兀，看着又凶又滑稽。
“哥，咱接着打牌不？”缺牙男堆着一脸笑，语气客气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僵硬。
“打打打，打你大爷！”明阳积压两天的火气瞬间炸了，扯着嗓子大吼，他不是冲这个底层手下发火，是故意喊出来，让楼上的赖淑怡听得清清楚楚，“老子两天没回家，好歹让我打个电话给家里报个平安吧！”
缺牙男挠着后脑勺，一脸为难：“哥，这事儿我们做不了主啊。”
“做不了主是吧？那老子就在这儿喊一天！看谁耗得过谁！”明阳耍着无赖撒气，心慌的同时，只能靠这种方式给自己壮胆。
“别别别哥，我这就去帮你问问！”
缺牙男怕闹出事，慌慌张张转身跑了出去。没过多久，他拿着一部手机小跑回来，态度格外小心翼翼：“哥，我帮你拨号，你说号码就行。”
“防贼一样防着我，至于吗。”明阳嘴里骂骂咧咧，心里却稍稍松了点劲，快速报出家里的手机号。
手机免提接通，听筒里传来小娟温柔的声音：“喂？”
“老婆，是我。我手机没电弄丢了，借别人的手机给你打个电话。”明阳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平和自然。
“你怎么一整晚都没回来？”小娟的声音满是担忧，没有半点责备的意思。
这话听得明阳心里一阵发酸，愧疚感瞬间涌上来。他原本以为等着他的会是一顿数落和抱怨，没想到妻子全程只有担心。
“之前麻将馆的客户又给我介绍了个活，客户在酒店里，昨晚喝多了一直缠着我。”明阳硬着头皮瞎编理由，语速都有些不稳，“我走也不是留也不是，硬生生耗了一整晚，手机也不知道丢哪儿去了。”
他话刚说完，一旁的缺牙男立刻抬手比了个嘘的手势，眼神警惕。
明阳瞪了他一眼，心里更慌了，也不知道自己这番瞎话，妻子能不能信。
没等他再多说两句，缺牙男突然对着身后空荡荡的空气开口催促：“打完了吧？手机我还要用呢。”
话音落下，直接挂断了电话。
“我还没说完！”明阳气得心口发闷，却半点办法都没有。
“哥，差不多了。”缺牙男态度平淡，完全不为所动。
无奈之下，明阳只能再次坐下陪他打牌。此刻输赢早就无所谓了，他身无分文，所有输赢全都记在债务账上。缺牙男全程寡言少语，只有明阳骂牌吐槽的时候，才敷衍附和一句“哥今天手气确实差”。
明阳心里门清，这肯定是赖淑怡提前交代好的，不许任何人跟他闲聊半句，严防他套话、找机会传信。
到底怎么才能把消息传出去？
明阳一边机械摸牌，一边心急如焚地琢磨。
能自由出入梦巴黎、他还认识的人，只有林焰。可林焰在楼下赌场区域，根本接触不到顶层。
四周全是死局。门口有二十四小时看守，走廊遍布监控，就连他出门上厕所，都有人贴身盯着。
他把所有能想到的路子挨个过了一遍，越想越绝望。
收买看守？他兜里一分现金都没有，银行卡里的余额，连一包烟都买不起。装病外出？根本找不到合理的借口。趁换班逃跑？看守无缝轮岗，房间连扇窗户都没有，压根没有可乘之机。
不能坐以待毙，绝对不能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，一个笨拙却唯一可行的办法，突然冒进了他的脑子里。
之前张警官给过他一张小区平面图，两人约定的便衣接头暗号很简单——敲两下。
不用说话、不用对视、不用多余动作，随便找个物件敲两下，懂的人自然能对上信号。
万一楼下赌场里藏着警方的便衣、眼线，或是被发展过的线人，说不定就能认出这个暗号。
这个念头冒出来后，明阳反复掂量，越想越觉得自己傻得可笑。
万一赌场里根本没有警方的人？万一暗号没传出去，反倒引起赖淑怡手下的注意，彻底暴露自己？
风险太大了。
可他现在已经走投无路，被困在笼子里的人，根本没资格挑三拣四。这个办法不用工具、不用同伙、不用缜密谋划，只需要一点运气。
赌一把。
反正赖淑怡已经把他软禁在此，处境已经差到极致，再糟也糟不到哪里去。

下午换了个年轻的陪赌人员，戴着眼镜，话很少，发牌动作沉稳，看不出任何破绽。
明阳陪他打了两个小时麻将，期间借着摸牌、放牌的间隙，悄悄敲了好几次桌面，全程毫无异常。对方半点反应都没有，依旧机械发牌、沉默打牌。
这人肯定不是自己人。
明阳伸了个懒腰，装作手气极差、无心打牌的样子，随口试探：“今天手气太背了，我下楼去大厅玩两把换换运气。”
“行哥，我陪你下去。”年轻人没有半点阻拦，完全遵照赖淑怡的吩咐，任由他在赌场范围内走动。
明阳慢悠悠晃进赌场大厅，看似闲逛散心，实则全程绷紧神经，四处搜寻熟悉的痕迹。
他不再执着于赌博，满心都是碰碰运气的念头，希望能撞见潜伏的警方便衣。
他东张西望，但凡看着身形、神态有点像便衣的人，就主动凑过去，随手在桌子、椅子、柱子上敲两下。
为了不引人怀疑，他刻意装出一副百无聊赖、游手好闲的赌鬼模样，动作散漫随意，最后甚至故意轻浮地拍了两下路过女服务员的屁股，惹来一阵白眼和嘘声，彻底掩去刻意试探的痕迹。
他默默数着，前后敲了十几个地方，结局全是落空。
没有回应、没有对视、没有悄悄回敲的小动作。
耳边只剩赌客们的喧嚣吵闹，还有筹码碰撞的哗啦脆响，热闹得刺眼，也冰冷得让人绝望。
他走到吧台边，指尖落在台面，轻轻敲了两下。
调酒师转头看他，语气公式化：“先生，需要喝点什么？”
明阳随意扫了一眼吧台内部，摇摇头：“不用了，没兴致。”
依旧没有任何暗号回应。
这地方，压根没有警方的人。
明阳心里又慌又闷，忍不住暗自抱怨张警官，怎么半点支援都没安排，把他一个人扔在这虎狼窝里自生自灭。
就在他满心失落的时候，一道熟悉的身影突然撞进眼底——陈屿。

陈屿是从麻将馆那边打听来的消息，执拗地追到了梦巴黎。他始终不甘心，想不通曾经温柔体贴的林焰，为什么突然就变了性子，执意要和他分手。
三年的感情，他一直都是沉默寡言的性子，以前林焰说跟他在一起安稳踏实，如今却嫌他太过沉闷、不懂相处。
这阵子他活得像个被掏空的空壳，外表看着完好无损，内里早已一片荒芜。时间没改变任何东西，唯独林焰对他的态度，翻天覆地，诡异得让他难以接受。
此刻阳光刺眼，泼洒在梦巴黎金碧辉煌的门头上，反光晃得人眼睛发花。
陈屿站在马路对面，盯着这栋建筑看了很久很久，久到门口的保安都开始刻意留意他。他才深吸一口气，推门走了进去。
这栋楼伪装得极好，表层是普通酒店、卡拉OK舞厅和电子游戏厅，看着就是寻常娱乐场所，谁也想不到深处藏着隐秘赌场。
陈屿先走进游戏厅，满耳都是机器运转、音效轰鸣的吵闹声，逛了整整一圈，半点赌场的痕迹都没有，更看不到林焰的身影。
他正站在原地发愣，一名男服务生主动上前搭话，笑容圆滑：“哥，想玩哪台机子？”
陈屿一时不知道怎么回应，随口敷衍：“想玩点大的。”
服务生上下打量了他一番，立刻笑着应声：“哥您稍等。”
说完快步跑向服务台沟通，片刻后，一名年纪稍长的服务生走了过来，语气平淡，没有多余废话：“这边请。”
陈屿心里忐忑不安，可事已至此，只能硬着头皮跟上。
服务生把他带到电梯口，刷卡解锁楼层，做出一个请的手势。
陈屿走进电梯，电梯门缓缓闭合，操作面板上一片空白，压根没有任何楼层显示。他心里咯噔一下，刚生出疑虑，电梯门就开了。
扑面而来的是喧嚣嘈杂的气息，隐秘赌场人潮涌动，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机器，日夜运转。
陈屿快步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，目光急切地四处搜寻那个熟悉的身影。心里攒了千言万语，可真见到人，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。
侍者递来的酒水饮料，他看都不看，全程步履匆匆，完全不像来消遣赌博的客人。他反常的举动，很快引起了场内安保的注意，几名保安不动声色地慢慢向他靠拢。
就在安保即将上前盘问的瞬间，一道纤细的身影从他身前快步走过，端着托盘，步履沉稳。
是林焰。
她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工作服，长发扎成低马尾，素面朝天，眉眼间藏着掩不住的疲惫。比起麻将馆里那个随性洒脱、偶尔抽烟的杂工，她瘦了不少，看着普通又不起眼，完美融入了这里的环境。
“林焰！”
陈屿瞬间情绪失控，脱口喊出她的名字，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激动。
林焰端着托盘的手指骤然收紧，身形微僵，缓缓转过身来。
周围的安保见状，确认两人相识，便停下脚步，收回了试探的目光。
四目相对的瞬间，陈屿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没错。
林焰的眼神里没有冷漠，没有厌烦，藏着一种沉甸甸的压抑与无奈，是他从未见过的状态。这种微妙的情绪，从两人分手之后，就一直隐隐萦绕在他们之间。
“到底是为什么？”陈屿的声音沙哑干涩，音量却不低，带着执拗的追问，“我今天只要一句实话！”
周围的赌客、服务员纷纷侧目，放慢脚步看热闹。二楼监控室里，赖淑怡靠在椅背上，指尖轻轻敲着扶手，透过屏幕静静看着这一幕，等着林焰的回应。
林焰目光平静，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，字字坚定：“你太闷了，不会与人相处。我不喜欢你了。”
她眼神疏离，像在看待一个彻底的陌生人：“我以前就说过，现在再说一遍，别再来找我了。”
陈屿僵在原地，脸色一点点泛白。
他等了这么久，盼了这么久，换来的还是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答案。上次他还能自我安慰，觉得她语气紧绷、口是心非，是刻意伪装的。可这一次，他看不出半点破绽。
她太过平静，平静得像是早已释怀，平静得所有话都是真心实意。眼神不躲闪，声音不颤抖，整个人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，彻底隔绝了他所有的念想。
“我不信！”陈屿的声音开始发抖，情绪濒临失控，“你以前根本不是这样的！你以前——”
“以前是以前。”林焰干脆利落地打断他，语气淡漠，“以前我傻，现在我清醒了。”
这句话彻底点燃了陈屿积压已久的情绪。
他不怕众人围观，不怕场面难堪，只觉得满心愤怒、委屈与不甘。脸颊瞬间涨得通红，他快速扫过四周，目光骤然锁定旁边果盘里的一把水果刀。
刀刃不算锋利，但刀身修长、刀尖尖锐。
他猛地伸手抓起水果刀，反手将刀尖死死抵在自己的脖颈上。用力之下，尖锐的刀尖微微扎进皮肤，一丝鲜红的血迹顺着刀尖缓缓滑落，刺眼又惊心。
周围人群瞬间炸开，尖叫声此起彼伏，众人慌忙往后退避，慌乱中撞翻了桌椅，满地筹码散落一地，场面彻底混乱。
“那我就死给你看。”
陈屿没有嘶吼，没有哭闹，声音异常平静，像一句早已在心底默念无数遍的台词。他手上微微用力，刀尖扎得更深，更多温热的鲜血顺着脖颈缓缓流淌下来。
林焰的神情在这一刻彻底破防。
没有夸张的失态，只有细微到极致的破绽。嘴唇微微颤动，端着托盘的手下意识往前探了两寸，身体本能地想要上前阻拦，却又硬生生收住了所有动作。
她现在只是一个普通服务员，不是警察，不能夺刀、不能失态、不能做出任何超出身份的举动。三年的卧底潜伏，所有隐忍和布局，都不能毁在这一刻。
她只能死死钉在原地，看着那个执拗冲动的人，一次次用极端的方式逼迫彼此。

此时，逛完整个赌场、一无所获的明阳，恰好听见前方的骚动声。尖叫声、嘈杂声交织在一起，他心里一紧，立刻快步挤过人群。
人群四散分开，空出一片空地，中央的场景让他瞬间愣住。
陈屿手持水果刀，刀尖抵着自己的脖颈，满脸决绝。林焰站在对面，隐忍克制，眼底藏着无尽的无奈。
“他怎么会在这里？”明阳心头一震，下意识想往后退，避开这摊浑水。
可下一秒，一个大胆的念头猛地窜出来——机会！陈屿或许能帮他把消息传出去！
他立刻快步上前，出声安抚：“陈屿！你冷静点！”
陈屿转头看见是他，眼底闪过一丝诧异，转瞬即逝。他不仅没有收敛，反而将刀尖抵得更紧，看向林焰的眼神也愈发愤怒偏执。
“谁的话我都不听！”陈屿情绪彻底失控，持刀的手微微一晃，刀尖几乎蹭到明阳的脸颊。
明阳心里一慌，本能地抬手攥住陈屿的手腕，想要按住刀刃、劝他冷静。
陈屿猛地用力想要抽回手，情绪激动之下力道极大。单臂之力终究抵不过两人拉扯，明阳慌乱中用力过猛，握着刀刃的手腕顺势一偏。
刀尖直直朝着自己胸口刺去。
明阳瞬间大脑空白，来不及反应，只能下意识将刀往下压、身体往侧面躲闪。可混乱拉扯之间，刀尖依旧狠狠扎进了他腰腹侧面。
起初没有剧烈痛感，延迟几秒后，尖锐的刺痛瞬间席卷全身。温热的鲜血瞬间浸透衣物，源源不断从伤口涌出。
明阳低头看着一片血红，彻底傻眼，浑身僵硬。陈屿也懵了，手上的力道瞬间卸得干干净净。林焰瞳孔骤缩，脸上的隐忍彻底碎裂。

就在这死寂的一瞬，刺耳尖锐的消防警报声骤然响彻整栋赌场。
没人知道警报触发的源头，混乱之中也没人在意缘由。紧接着，天花板的消防喷淋系统全力启动，瓢泼大水倾泻而下，浇透了在场所有人。
人群彻底失控，尖叫着四散奔逃。桌椅翻倒、筹码滚落、人群踩踏，整个赌场大厅乱作一团，彻底陷入瘫痪。
突如其来的变故，瞬间冲散了陈屿身上的极端戾气。
他愣愣地看着蹲在地上、捂着伤口流血不止的明阳，看着蹲身急救、神色慌张的林焰，心底那股赴死的决绝，瞬间被抽空殆尽。
不值。真的不值。
为了一个执意要走的人，在这里发疯、自残、闹事，荒唐又可笑。
人流裹挟着他往后退，有人狠狠撞在他肩上，他踉跄着后退两步，彻底清醒过来。
他抬手插进裤兜，低着头，顺着汹涌的人流默默往外走。没人留意这个失神的年轻人，他就这么安静地穿过狼藉的大厅，推门走出了这座压抑的牢笼。

明阳的伤口不算太深，可出血势头很猛，止不住地往外渗。
林焰半蹲在他身侧，接过旁人递来的毛巾，稳稳按压在伤口上止血。喷淋的大水还在往下浇，警报声刺耳不绝，人群依旧在慌乱逃窜，唯独这片角落，短暂脱离了混乱，多出一丝安静。
她趁着无人留意的空隙，微微俯身，嘴唇贴在明阳耳边，压着极低的气音，快速吐出一句话：“告诉陈屿，我在等他。”
话音极轻，转瞬即逝。
明阳猛地一怔，抬头看向她。
这一刻，林焰褪去了所有冷漠疏离的服务员伪装，眼底藏着长久的隐忍与煎熬。她忍了太久，终于借着这场天大的混乱，抢到几秒钟的空隙，传递出藏在心底的话。
明阳立刻急促点头，压低声音回传关键信息：“赖淑怡把我软禁了，手机被她没收。想办法通知张警官。”
两人的对话不过短短两三秒，快得让人抓不到任何痕迹。
二楼监控室里，赖淑怡透过屏幕，只能看见女服务员蹲身帮客人止血的常规画面。整场变故发生得太快、太乱，快到她根本来不及捕捉两人细微的异常互动。
可她心底依旧萦绕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违和感。一切都太巧了，巧合得像是有人刻意编排好的剧本。但她没有证据，监控画面毫无破绽，所有人的举动看似都合情合理。
一旁的金丝眼镜男见她迟迟不语，低声提醒：“赖姐，明阳伤得不轻，流了很多血，要不送医院吧？万一警方因为这事追查过来，麻烦会很大。”
赖淑怡微微回神，收敛眼底的疑虑，淡淡开口：“立刻安排送医。”

没过多久，救护车和消防车相继赶到。金丝眼镜男亲自出面周旋，忙前忙后打理所有事宜，把场面压得稳稳当当。
林焰站在原地，目送医护人员将明阳抬上担架、送上救护车，手里还攥着那块染血的毛巾，指尖微微发僵。
她没有跟车离开，岗位不允许，也不能允许。
明阳已经拿到了传信的嘱托，可她的困境还没解开。
她藏了一部备用手机，就连赵支队都不知情，属于严重违纪。今晚赖淑怡必定会彻查整场混乱的始末、严控所有通讯痕迹。一旦她私自联络的痕迹被发现，不仅自己彻底暴露，还会把刚刚脱险的明阳再次拖入险境。
她不敢动，也赌不起。
赌场大厅的清理工作有条不紊地进行。保安疏散剩余客人，服务员清扫满地狼藉的筹码、酒水和杂物，空气里残留着警报过后的焦躁与潮湿。

二楼走廊上，金丝眼镜男身姿挺拔，冷静有序地指挥着手下：关闭厨房防火门、排查配电箱、统计受伤人员、彻查火灾源头。
他是梦巴黎的二把手，处理这种突发事故本就是职责所在，全程沉稳干练，挑不出半点毛病。
善后工作收尾后，手下前来汇报：“起火点在厨房旁的杂物间，那里常年堆着纸箱、旧抹布，是店里员工偷偷抽烟的死角，监控早就坏了，一直没修。初步判断是烟头未掐灭引发的意外，暂时找不到责任人。”
金丝眼镜男如实将情况上报给赖淑怡。
他嘴上说着常规意外，心里却清清楚楚：谁扔的烟头、谁引发的火情，根本不重要。重要的是，这场恰到好处的混乱，完美掩盖了所有暗流涌动，给了所有人掩饰破绽的机会。
赖淑怡依旧满心疑虑。
单独看，烟头起火、客人闹事、人员受伤，每一件都是独立的意外，在鱼龙混杂的娱乐场所十分常见。可所有巧合扎堆在同一时刻发生，就透着说不出的诡异。
她混迹江湖多年，直觉远比肉眼可见的证据更靠谱。
但她没时间深究了。
近期风声越来越紧，她早已安排金丝眼镜男分批转移核心货物，销毁所有涉案证据。只要再稳住几天，等最后一批资产转移完毕，她就能彻底离开这座城市，换个地方重新生活，彻底斩断过往的一切。

另一边，陈屿失魂落魄地回到家。
指尖还在不停发抖，不是情绪宣泄后的余震，是彻骨的寒凉。他从梦巴黎一路走回来，晚风灌满衣领袖口，吹得浑身冰冷，像一块被冻透的肉，毫无温度。
他推门进屋，没有开灯，任由黑暗裹挟自己。
房间里的一切都维持着早上出门时的模样，分毫未变。变的只有他自己。
他在冰凉的地板上坐了很久，窗外的路灯熄灭又亮起，楼道的脚步声来来去去，他全程一动不动，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没有愤怒，没有难过，没有绝望，只剩掏空一切的麻木。
下午那场极端的情绪爆发，耗尽了他所有的执念与力气。
他反复回想林焰的眼神，回想她那句反复诉说的“你太闷了”。三遍，整整三遍。
第一次在麻将馆门口，第二次在他专程探望时，第三次在他以死相逼的今天。
一个人把借口重复三次，要么是彻头彻尾的谎言，要么是发自内心的决绝。
他已经没有半点力气去分辨真假了。连以死相逼，都换不来一句真话，这段感情，彻底没了盼头。
他缓缓起身，挪步到阳台。
阳台许久未曾打理，晾衣架上挂着一件风干发硬的旧T恤，角落摆着几盆林焰曾经养过的绿植。
吊兰黄叶过半，早已没了生机；绿萝藤蔓歪歪扭扭，断口处倔强地长出新根，拼命朝着光亮生长；那盆向日葵彻底枯死，空花盆歪歪扭扭地摆在原地，落满灰尘。
看着这些旧物，过往的细碎回忆涌上心头。
以前他浇水总没分寸，林焰总会一遍遍叮嘱他：多肉少浇、向日葵多浇、吊兰随便养，死了算她的。
熟悉的声音仿佛还在耳边回响，可那个人早已渐行渐远。
陈屿指尖摩挲着斑驳的盆沿，沉默良久，转身走回房间，打开电脑，登录了小胖的树洞。
输入框的光标不停闪烁，像一段急促又微弱的心跳。
他打下“我们彻底分手了”，删掉。
又打下“小胖，我们今天彻底断干净了”，再次删掉。
他有满肚子的委屈和疑问，想问她为什么突然变心，想诉说自己今天差点丧命的绝望，可最后所有的话都咽回心底。
屏幕上，只留下一行简短的文字：小胖，我给自己定了个期限。后天之前，她若再不找我，我就彻底放下，重新开始。
写完，他合上电脑，关掉房间所有光源。
夜色深沉，月光清亮，他静静躺在床上，没有落泪，只有无尽的疲惫。给自己一个期限，不过是给长久的等待，找一个体面的终点。

梦巴黎的更衣室里，林焰独自坐了很久。
外界的嘈杂早已平息，清扫收尾的声响断断续续从门缝钻进来，渐渐远去。她靠着冰凉的储物柜，闭眼静坐，下午的画面在脑海里反复循环，挥之不去。
陈屿抵颈的尖刀、滑落的鲜血、绝望的眼神；明阳慌乱拉扯、意外受伤、鲜血浸透衣物；她俯身传话、不敢失态、不敢逾越身份分毫的煎熬。
她缓缓睁开眼，打开储物柜，缝隙里静静躺着那台裂纹屏的备用手机，机身落了一层薄灰。
这段时间，她每天都会悄悄打开柜子，开机、输入专属网址、敲下密码，每一次都在最后一步停手关机。
她不敢登录，不是怕麻烦，是怕牵连。
赖淑怡疑心极重，全程监控所有人的动向。一旦她登录树洞的痕迹被查到，这条隐秘的线就会顺着她，彻底牵连到陈屿，毁掉那个普通男孩的一生。
可今天，她第一次彻底动摇了。
她亲眼看着陈屿以死相逼，看着他眼底的爱意一点点被磨成绝望。她是刑警，练过专业夺刀技巧，明明有能力制止一切，却只能硬生生忍住，钉在原地伪装冷漠。
三年卧底，她从未畏惧过任何危险，唯独怕这一件事——怕她终于熬到任务结束、可以坦然登录树洞的那天，对话框里早已空空如也，陈屿早已彻底放下，再也不会为她停留。
她指尖落在开机键上，停顿了短短一秒，最终还是收回手，将手机塞回柜缝，锁好柜门。
镜子里的自己，妆容整洁、神态平静，完美藏住了所有心绪。只有她自己知道，那一秒的犹豫，是她藏不住的软肋。

另一边，明阳被推出手术室时，麻药尚未完全消退。
他迷迷糊糊间，感觉自己被挪到病床上，被盖好被子，手背上扎着输液针，冰凉的药液顺着血管缓缓流淌。
他费力掀开眼皮，模糊的视线里，病房门口站着两个男人，一个低头刷着手机，一个靠着门框打哈欠。
是便衣？还是赖淑怡派来盯着他的人？
他脑子昏沉发胀，根本分辨不清，极致的疲惫席卷而来，眼皮一沉，彻底睡了过去。
“今天好累呀。”
明阳浑身发软，拖着沉甸甸的身子慢慢走出房间，浑身的疲惫沉甸甸压在身上，连抬脚都透着乏力。刚踏出房门，隔壁父母的说话声就清清楚楚飘进了耳朵。
老两口的声音带着几分细碎的焦灼，来回念叨着：“我们的降压药怎么找不着了？是不是吃完了忘了买？”
熟悉的家常絮语，瞬间熨帖了他连日来紧绷紧绷的神经，踏实感扑面而来。
与此同时，厨房方向传来一阵清脆规律的切菜声，哒哒的声响平缓又熟悉，是他听了无数次的居家动静。
明阳放缓脚步，慢悠悠挪到厨房门口，抬眼往里看。
小娟正站在灶台边忙活，低头认真切着黄瓜，案板上堆着满满一勺蒜泥，放得格外多。浓烈的蒜辣气顺着空气漫开来，直钻鼻腔，熏得他下意识轻轻吸了吸鼻子，鼻尖微微发酸。
温馨安稳的画面，让他连日被困的慌乱和煎熬，瞬间消散大半。
就在这时，一道小小的身影飞快跑了过来，是年幼的儿子。小家伙仰着稚嫩的小脸，眼神亮晶晶的，带着几分调皮，开口问道：“爸比，你怎么又抽烟了？”
明阳看着儿子天真的模样，心里一软，下意识想开口辩解两句。可无论他怎么用力张嘴，喉咙都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，发不出半点声音，半点动静都没有。
这种失语的滞涩感，莫名让人憋屈。
没等他挣脱这份怪异的束缚，小娟端着一盘刚拌好的黄瓜走了出来，步履轻柔。她将盘子稳稳放在客厅茶几上，抬眼看向他，眉眼温柔，带着浅浅的笑意轻声道：“你再不回来，菜就要凉了。”
久违的温柔和暖意包裹着明阳，他心里一暖，连忙伸手想去接那盘黄瓜。
可指尖刚触到冰凉的盘沿，手中的瓷盘突然一滑，轰然碎裂。
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起，盘里的黄瓜散落一地，凌乱不堪。
温馨的画面瞬间崩塌，变故来得猝不及防。紧接着，一股冰冷僵硬的束缚感突然缠上他的双臂，像是被什么东西牢牢捆住，动弹不得。
耳边温柔的家常声响尽数褪去，一道平淡、不带丝毫情绪的女声，清晰在耳畔响起：
“量血压了啊。”明阳猛地惊醒，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。
一名护士正给他缠血压计袖带，他第一时间看向门口，那两个男人还在原地。
得救的念头瞬间涌上心头，他趁着护士低头解袖带的空隙，压低声音急促道：“帮我报警！”
护士一愣，没听清内容，抬头疑惑询问：“你说什么？”
门口两人闻声，立刻警觉地往前迈步，目光锐利地看向病房内。
明阳心脏骤然一缩，瞬间认怂，立刻改口，语气带着疼意：“没事，伤口疼，麻烦你轻点。”
护士白了他一眼，随口吐槽：“伤口愈合肯定会疼，忍着点。”
说完推着护理小车转身离开。
唯一的求救机会落空，明阳满心失落，困意再次袭来，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。
再次醒来已是傍晚，天色彻底暗了下来。
护士推着换药小车走进病房，明阳第一时间看向门口——那两个盯着他的男人，居然不见了。
绝佳的机会！
他立刻伸手拉住护士的衣袖，语气急切又压低声音：“快！帮我报警，快点！”
护士被他紧张的模样逗笑，双手叉腰，一脸无奈：“大哥，你就是住个院而已，又不是被抓了，至于这么神神秘秘吗？想报警门口就有报警按钮，我手机也能借你用。”
明阳连忙比出噤声的手势，心跳飞快：“别大声！刚才门口一直有人盯着我！”
护士疑惑地转头看向空旷的走廊，特意走出病房张望一圈，回来后摇摇头：“什么人都没有啊。我下午接班就没见过有人守着，交班记录写了，你病情稳定，不需要专人陪护，中午那人就撤走了。”
明阳张了张嘴，半天说不出话。
几秒后，他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，又庆幸又自嘲。
原来那些时刻盯着他、让他提心吊胆的看守，早就走了。紧绷了两天一夜的神经，骤然放松下来，浑身的力气瞬间抽空。
“手机借我用一下，我真的有十万火急的事。”明阳认真地看着护士。
“行行行，给你。”护士爽快地把手机递给他。
明阳接过手机，指尖微微发颤。
他猛然想起，张警官和赵支队的号码都是加密号码，他从来没记过。之前一直靠专属手机一键联络，如今手机被收走，他彻底记不住任何私人号码。
没有别的办法，只能打110。
他快速拨号，电话瞬间接通。
“喂，110吗，我要报警。”明阳全程压低声音，警惕地盯着病房门口，生怕有人突然出现，“我叫明阳，我被人非法拘禁了整整两天。”
“我现在在市中心医院外科病房，刚从老城区的梦巴黎赌场被送过来，那里是地下赌场，老板叫赖淑怡，她没收了我的手机，把我软禁起来。我腹部被捅伤，刚做完手术。”
110接线员语气沉稳，快速记录信息：“请问你目前人身安全是否有保障？”
“暂时安全，盯着我的人中午已经走了。”明阳不敢多说细节，怕监听、怕节外生枝，立刻提出诉求，“麻烦帮我转接市缉毒处的张警官，他知道我的身份、知道这个案子，我记不住他的号码。”
“请保持电话畅通，立即为你转接。”
明阳靠在床头，紧紧攥着手机，胸口起伏不定，满心都是劫后余生的紧张与踏实。
走廊里传来推车滚动的咕噜声，人声、脚步声来来往往，每一点动静都让他下意识紧绷神经。
短短几分钟的等待，漫长得像一个世纪。
终于，电话那头传来一道熟悉、沙哑又沉稳的男声：“明阳？”
是张警官！
明阳瞬间红了眼眶，差点直接从床上坐起来，声音带着压抑的激动：“张警官！是我！”
“哪家医院？病房号多少？”张警官语气急促又沉稳。
“市中心医院，14楼520病房！”明阳立刻侧身翻看床头的住院单，快速报出准确信息。
“待在病房别动，我马上到。”
电话挂断，明阳把手机还给护士，长长吐出一口浊气，浑身紧绷的肌肉彻底放松下来。
窗外天色彻底暗沉，街边路灯次第亮起，暖黄的灯光洒在窗台，温柔又安稳。
他紧绷的心弦终于松动，可下一秒，又猛地想起一件至关重要的事。
林焰的嘱托！
他还没把话传给陈屿！
明阳在心里默默默念那句嘱托，牢牢刻在心底：告诉陈屿，我在等他。
等他出院、联系上外界，第一件事，就是去小胖的树洞，把这句话原原本本传出去。